當談及召命，不少信徒會視之為「為上帝而做的行動」。誠然，具體行動是召命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；不過，正如經上所說：「你要保守你心，勝過保守一切，因為生命的泉源由心發出。」（箴四23），若要能持久、富有生命力及忠心地實踐召命，我們就必須時刻留意及保持敏銳，看我們的外在行為與內在生命如何連繫，以及我們的生命又如何紮根於我們與神這個充滿愛的關係當中。

聖經、依納爵及路德的全人呼召
聖經裏神對人發出的呼召，都是全人的呼召。在舊約中，神呼召摩西成為神所揀選的人，差派他帶領以色列民出埃及，使他們從奴役中得以解放（出三10）；神亦呼召撒母耳作先知，向以利的家宣布禍患，隨後並膏立大衛為王（撒上三1-21）。在新約中，耶穌呼召西門彼得及彼得的兄弟安德烈去跟從祂，並使他們成為得人的漁夫(fishers of men)（太四18-19）。神的呼召並不停留於個人層面，也延伸至群體。最明顯的例子就是神對以色列民的呼召，使他們成為神的子民，揀選他們作為一個成就神旨意並彰顯聖潔、順服、公義和憐憫等神聖美德的民族。在以上例子中，神呼召人，在履行特定任務的同時，也伴隨著新的身份，例如「神所揀選的人」、「神的子民」或「得人的漁夫」等，這些神所賜的新身份，與蒙召者履行的特定任務相對應。由此看來，神的呼召不單是任務分配，當我們接受並回應神的呼召時，我們也回應祂的邀請，委身地以一種體現與呼召相稱的身份及生活方式去過活。^[1] 召命，不單包括行動，也關乎我們的身份、價值觀、生活方式以及對神的回應。

耶穌會對呼召的理解，與聖經裏所流露的全人呼召不謀而合。依納爵從人神關係的向度來理解呼召，強調呼召是我們與神之間真實且親密的屬靈關係。呼召意味著成為神渴望我們成為的人^[2]，同時將我們的渴望調整至與神的心意一致。回應呼召亦意味著投入一段持續成長的屬靈旅程，在過程中更深刻、更親身地體會神對我們的愛。這種愛的體驗引發生命轉化，邀請我們持續地對神對己開放。我們更願意接受神的愛，更願意向神坦承自己的黑暗與軟弱，亦更願意容讓神引導我們的生命。在神恩典的轉化之下，我們重新認定神是我們生命的主宰，我們重新調整心態、想法、觀點，並生活各方面的選擇及行動，為要按神的心意過活，活出基督的樣式。隨著我們與神的關係越來越親密，我們持續蒙召並被激勵去過一個肖似基督的人生，我們的生命流露出從神而來的愛去服侍他人。對於依納爵而言，這種持續、充滿愛的人神關係，為呼召人生奠定堅實的基礎，使我們能有動力及韌力在世間活現愛與憐憫的使命。

同樣地，路德視呼召為一個由內而外的生命改變：以神赦罪的恩惠為中心而組織我們的生活，就是我們的召命^[3]。對路德而言，人只能透過相信主耶穌基督和透過接受洗禮，才能經歷赦罪的恩典，人若要得著救恩，就必須接受洗禮。洗禮並不是單純一個儀式，在洗禮中，人被呼召過一個「透過神的恩典以消滅罪及成為聖潔」的人生^[4]。因此，洗禮是一個呼召，亦是一個邀請，它呼召我們每天活出一個「對罪死、向神活」（羅六1-11）的新生命。從罪而生的舊人與基督同釘十字架，使罪身滅絕；從恩典而生的新人，在基督耶穌裏向神活過來。洗禮是一個呼喚我們悔改、相信基督及實踐信仰的呼召，這個呼召使我們生命更新，成為一個真正的基督徒。此外，路德提及三種實踐召命的身份或職份︰教會、婚姻以及公民管治。不同人可以擁有不同身份或職份以實踐召命，但這些身份或職份有共同意義︰榮耀上帝和服侍他人。雖然路德提及身份和職份以活出召命，但他強調，基督徒的愛超越所有身份和職份^[5]。真正的召命活現的是裏外一致的生命，就是我們抱持一份對上帝以及對人真誠的愛去服侍他人，及作出相應的行動。

意識省察：回應呼召的屬靈操練
如果召命是從內至外整個生命都按神的心意而活的人生，我們如何敏銳地察覺自己是否活在這種屬靈光景中？按照依納爵於《神操》的記載，「意識省察」是一個幫助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敏銳察覺神的同在、心意及帶領的屬靈操練。它包含五個元素：感恩、認罪、日常省察、求寬恕、決心改過^[6]。感恩，代表我們作為受造物及有限的人，我們只能謙卑依靠神；在回顧及認罪的過程，我們在恩典中更深明白自己的軟弱、破碎及惡念，同時經歴神對我們真實光景的接納與憐憫，讓我們更願意對神對己開放；在日常省察當中，我們與主一起回顧自己過去一天的思想、言語、行為、動機，學習敏銳地察覺神的臨在、恩典、自己的情緒、內心渴望，也敏銳地留意自己如何被聖靈帶領親近神，又或被魔鬼引誘遠離神；當我們更深明瞭自己的軟弱和罪性，我們願意真誠地向神求寬恕，亦經驗到神的赦罪和愛，我們就能對神更有信心，即使我們軟弱，祂必會寬恕我們，不離不棄地愛我們，同時盼望我們悔改。這種被神寬恕及赦罪的經驗，衍生出深深的感恩，以及愛神、榮耀神、服侍神的動力，轉化我們成為更懂得愛與被愛的人，而我們也更加願意去原諒和服侍別人，我們會更有安全感去作出生命的改變，深信我們能從罪中得著釋放及自由，活出一個更新的生命，並更願意親近神。

意識省察操練我們對自己、對人、對神有更多認識和發現，包括神在我們生命中的帶領及心意，我們有多願意或抗拒去聆聽、跟從，以及以行動回應神的聲音及呼召。對於神的聲音、邀請或呼召，或許我們從來沒有留意，或許我們聽到了卻假裝聽不到，或許我們聽到了卻不願回應，又或許我們心裏願意回應卻沒有決心或動力以行動實踐出來。當我們對自己的屬靈光景保持敏銳，我們慢慢就懂得在哪些部份坦誠地向神承認軟弱、祈求恩典、願意開放、渴望得到轉化。在我們與神的這個愛與信的關係當中，我們經歷在神的愛中被赦罪、被接納、被轉化，我們逐漸更有愛主的心和對神的信心，有勇氣跟隨基督，活出神賜給我們的召命。我們亦慢慢對神有更大的盼望，盼望神的同在，盼望神的國在我們這充滿困難、掙扎、痛苦與絕望的現世中完全彰顯。

身處幻變的世代，無論是教牧或信徒，忠心回應呼召的確是困難卻又刻不容緩的挑戰。聖經、依納爵和路德都看重呼召的整全性，表明我們整個人的生命都需要回應神的愛與呼召。割裂的生命會使事奉失去動力及無法持久，容易落入耗盡或力不從心的生命光景，而意識省察幫助我們透過感恩、悔改、每日回顧，敏銳並開放於神的引導，操練我們的屬靈生命，幫助我們裏外一致地活出召命。惟有浸淫在與神這份愛與信的屬靈關係中，我們生命才能經歷真實的更新轉化，並持續有力地忠心服侍，直至生命終結或主再來的日子。

^[1] William W. Klein and Daniel J. Steiner, What Is My Calling? A Biblical and Theological Exploration of Christian Identity (Grand Rapids, MI: Baker Academic, 2022), 57.

^[2] Sheldrake, Befriending Our Desires, 3rd ed. (Collegeville, Minnesota: Liturgical Press, 2016), 15–16.

^[3] 比領著，曾約農譯，《天職論》（香港：道聲，2014），頁8。

^[4] Martin Luther, “A Sermon on the Holy and Noblest Sacrament of Baptism, 1519,” in Early Protestant Spirituality, ed. H. Scott Hendrix (New York: Paulist Press, 2009), 239.

^[5] Martin Luther, Word and Sacrament III, vol. 37 in Luther’s Works, ed. Helmut Lehmann (Philadelphia/Minneapolis: Muhlenberg/Fortress, 1957–86), 364–65.

^[6] Ignatius of Loyola and George E. Ganss, Ignatius of Loyola: The Spiritual Exercises and Selected Works, Classics of Western Spirituality (New York: Paulist Press, 1991), 134–35, para. 43.

原載於《建道通訊》222期，2026年1月，頁12-14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