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道神學院多年前已經開始培訓信徒領袖從事「屬靈導引」方面的服事，但其實我們心底更重視訓練牧者進行這種事工，2025年1月起已開始包含實習督導之道碩後專業文憑課程。

我曾在《建道通訊》（217期）中強調，教會需要發展以聖經權威為前提的「屬靈導引」的事工。在本文中，我進一步闡述一種福音派的「屬靈導引」，必須以教會為基礎，並以結合牧職事奉為首要導向。

文章中我也提及北美教會的經驗是，隨著古典靈修和退修過去多年的熱潮，操練者對於「屬靈導引」的需求也隨之迅速增長：操練者常常期望獲得有質素之導師的陪伴和指導，幫助他們覺察、辨別並回應與神之間的屬靈經驗。鑑於當今充滿挑戰的環境，越來越多的基督徒渴望在日常生活和事奉中，與神建立可經驗的親密關係，但由於現今神學教育偏重於牧者的宣講角色，牧者往往不擅長處理信徒個人化的祈禱經驗，引致近年不少基督徒轉向在天主教修院、或私人執業的導師尋求「屬靈導引」。我們關注的是：福音信仰的神學院能否改革其培訓課程，使牧者能夠勝任符合聖經、且稱職的靈修指導工作？

許多重要的基督教領袖都在提醒我們，個別靈修指導是牧者的核心事工：清教徒牧者認為，靈性指導的重要性僅次於講道或教導，巴克斯特（R. Baxter） 的著作《更新教會的牧者》（Reformed Pastor），被稱為是改革宗靈修指導的權威指南；[1] 侯士庭（J. Houston）是福音派神學院首位靈修神學教授，他不僅畢生推動更正教恢復靈修指導事工，[2] 也身體力行，成為學生所愛戴的靈修指導導師。他的繼任者畢德生（E. Peterson）也繼續撰寫並推廣「屬靈導引」; [3] 他成功說服自己牧養的教會免除了他大部份的行政事務，使他能夠在周末專注於講道和教導，並在週日專注於「屬靈導引」的服事。

現行牧職課程中一般都設有「教牧關顧及輔導」的課程，但弱點是單方面偏重了心理輔導的培訓，反而忽略了信徒在遇到（或沒有） 人際情緒問題時如何禱告及經歷神的同行。一些嚴厲的評論者甚至將這種現象稱為「教牧關顧」科目「被擄巴比倫」，因為它偏離了過去19世紀以來，教會以人神關係為核心的牧養和屬靈傳統。[4] 事實上，牧者只接受了一兩科的輔導訓練，便要承受著會眾對他們的某種「輔導員」的角色期望，其實是很不合理的，並且對雙方都沒有好處。「屬靈導引」在福音派中間重新崛起，最大的貢獻乃在於它重新強調了牧者牧養的真正核心──人與神的關係體驗，這不但更加切合牧者的神學訓練，而且更是專業心理輔導員一般沒有足夠訓練去做好的一個層面。

「屬靈導引」作為一個靈性運動也提醒我們基督徒直接經歷神的重要性。宗教改革的兩大核心教義，即 「因信稱義」和「信徒皆祭司」，都強調唯獨基督是神與人之間唯一的中保，重生的基督徒無需任何輔助中保（瑪利亞？ 聖人？ 聖職人員？），就能親自藉信心和禱告與神互動。但福音派牧者的牧養模式並未能反映這些核心教義，他們往往是非常指導性的(Directive)，主要表現於講道和教導，連很多教牧輔導也都是很教導性的。相反，「屬靈導引」強調牧者非指導性（non-directive）的促進者（facilitator）角色，近年另一個翻譯「靈修陪伴者」可能更貼切描述這個角色和功能：強調聖靈才是真正的引導者（Director），重生的信徒只要用信心禱告和察驗，在受過相關訓練的導師陪伴下，可以有能力察覺並適當地回應神的引導。「屬靈導引」的核心，在於幫助受指導者應用相關聖經和教義，培養出越來越成熟的屬靈分辨能力，能夠辨別出他們所感知的可能來自神對禱告的回應，究竟是屬靈的、非屬靈的，或甚至是反屬靈的（spiritual, non-spiritual or anti-spiritual）。

近年來，我注意到北美教會對當地「屬靈導引」事工迅速發展的態度頗為矛盾， 一方面感覺它對信徒的幫助，另一方面卻擔心這事工運作的理念是否合乎聖經。[5] 在許多因素之中，我個人認為主要有兩個課題需要探討：一是屬靈導引事工的實踐模式，在北美商業市場導向的文化中，主要趨向私人執業方式，類似私人輔導員的專業發展，縱使其收費一般比心理輔導便宜很多，但缺乏可靠的監管和督導；二是大多數「屬靈導引」導師都是信徒而非教牧，缺乏整全的神學訓練基礎。這兩個因素結合起來，便引出了一個關鍵性的、有關服務質素的問責問題：由於「屬靈導引」旨在幫助人們理解、詮釋和辨別自己與神的經歷，因此導師本身的信仰立場和神學素養至為重要。許多牧師和教會擔心，這些導師會否將受導者帶入主觀主義、神秘主義或五旬宗路線之中。由於這些導師多以私人執業者的身份開展工作，沒有接受任何地方教會的監督，加上不少導師只接受過有限的培訓（例如只有幾個月），[6] 這些擔憂便更加強烈。

因此，我們更強調培訓牧者成為「屬靈導引」導師，因為他們都接受過正規神學訓練，並且在地方教會監督下工作。我們不否認信徒領袖在這事工中輔助性的重要性，但正如教導事工一樣，信徒領袖可以幫助教聖經班或主日學，但牧者才是主要的教導者，並且大家都要在地方教會的督導下服事。長遠來看，北美「屬靈導引」服務向私人執業模式的發展，對其獲得地方教會的信任與認受性可能有反效果。我們認為，更健康的模式是先將「屬靈導引」納入正規的教牧課程，牧者在這方面的參與，是這項事工能否在教會職事中落地生根的關鍵因素。

總而言之，我們認為屬靈導引作為科目，在素質上應該越來越專業化，但我們不太贊成將其發展成私人執業模式，尤其是不贊成由信徒在缺乏足夠監督下從事這種角色。進一步來說，我們同意已故改革宗牧師兼學者賴斯（Howard Rice）的觀點：如果牧養事工的最終目標是帶領會眾（作為個體或群體），認識聖經真理背後所指涉的永活基督，那麼將「屬靈導引」重新納入神學課程，它的重要性就並非只提升牧者的個人關顧能力，而是應滲透在他所有的牧養活動之中: [7] 講道、聖禮、教導、行政、探訪、團契活動、推動宣教……「屬靈導引」應該可以使這些活動（和神學院各個科目）對焦更清晰, 並活化起來！

在香港現今充滿挑戰的環境下，我們應當反思如何可以更好裝備牧者，使他們不僅能夠宣講真理，還能引導會眾直接親自經歷那位應許每日與人同行的上主。願復活的基督幫助我們！

[1] Baxtrer, Richard. Reformed Pastor.  Crossway. (2021).

[2] James M. Houston & Dallas Willard, The Mentored Life: From Individualism to Personhood.

Regent College Publishing (2012)

[3] Eugene Peterson, Under the Unpredictable Plant.Grand Rapids, MI: Eerdmans. (1992)

[4] 廖炳堂著。【靈修神學: 理論與實踐】(第二版)。香港：建道。2015。頁426-27。

[5] 廖炳堂。「福音派靈修作為屬靈傳統和學術科目的現況和發展評析」。《建道學刊》59期（2023年1月），頁 138。

[6] 同上, 頁136-137.

[7] Rice, Howard. The Pastor As Spiritual Guide.  Upper Room.  1998.

原載於《建道通訊》222期，2026年1月，頁18-21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