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靈修系的成立與發展】重塑心靈的焦點:魏樂德的屬靈操練觀 / 劉韻詩

從前讀神學的時候,有一段時間我迷上了 Candy Crush,一玩就是幾小時。當我終於回過神,急忙拿起參考書想補回進度時,一時之間什麼字義都看不入眼,眼裏卻只見到「,,,。,」而且覺得很礙眼,下意識地想把連續的逗號移動及消除。原來短短幾小時的遊戲,已足以馴化我的大腦,強制改變我的視覺焦點。

若幾小時的遊戲就能塑造我的視覺焦點,那麼,當我們長年累月浸泡在消費主義、自我中心、效率至上、成就導向等等的文化裏,這些互動與回饋又正在怎樣形塑我們內心的焦點,使我們逐漸失去了覺察上帝的能力?

這亦是為何達拉斯.魏樂德(Dallas Willard)十分重視屬靈操練(Spiritual Discipline)。他在《心靈的重塑》(Renovation of the Heart)論到:「我們的心所裝載的東西,比起一切其他事物更能影響我們成為怎樣的人。」我們如何經歷世界,取決於心裝載了什麼;而心裝載了什麼,則取決於我們經常「看見」什麼。事實上,世界已用各式價值觀訓練了我們的慣性反應:一聽到通知聲便伸手拿手機;看到限時優惠便生出購物慾;發了動態便焦慮地確認「讚」數;甚至只要安靜片刻,罪惡感便催促我們展現生產力。這些反應往往快過思考,成為了心靈的預設模式。

魏樂德的屬靈操練觀
魏樂德的恩典觀並不反對努力,他認為恩典與方法(Means)相輔相成。屬靈操練不能賺取恩典,卻是為神的工作創造空間,將自己安置在能領受恩典的位置。他在《靈性操練真諦》(The Spirit of the Disciplines)中以棒球作比喻:優秀的球員並非僅在比賽時才嘗試打出好球,而是在平日反覆操練,身體才會在關鍵時刻自動作出準確反應。

同樣地,我們需要透過操練校正被世界扭曲的慣性。他提出「禁戒的操練」(如獨處、靜默、禁食、簡樸)來打破對世界的錯誤依戀;再透過「參與的操練」(如學習、敬拜、服事、慶祝)建立合乎天國的新習慣。這些操練如同運動員的日常訓練,幫助我們在生活的賽場上,自然流露神兒女的生命樣式,重拾覺察上帝的能力。

魏樂德這種目的導向且個人化的觀點拓寬了我們在屬靈操練的視野。既然操練是為神創造空間,方法就僅是「工具」。若某種工具(例如長時間的靜默)在現階段反而令你暴躁易怒,便應當果斷更換(例如改為在自然中散步禱告),而非死守規條;假以時日,當生命狀態改變,我們就能更自然地操練靜默。這意味著,操練需要持續的自我覺察與檢討。

然而,這也引申出對當下「靈修潮流」的反思。如今坊間充斥著咖啡、繪畫、書法、攝影、伸展等各式各樣的「靈修」,彷彿只要在興趣後面加上「靈修」二字,就成了一種新穎且有趣的捷徑。這些方法固然美好,因其貼近了我們日常生活的某些層面,但若我們僅是為了追求新鮮感或娛樂性而盲目嘗試,這些活動便會流於表面,無法達到操練的目的。

關鍵在於那份「刻意」(intention)。若你發現「咖啡靈修」真能助你進入安靜,那麼,請將其規律化,就每天刻意劃分出這杯咖啡的時間,在香氣與溫度中專注回顧上帝的恩典、與主對話,它才能從「有趣的方法」昇華為塑造心靈的「屬靈操練」。

VIM 模式:異象先於方法
然而,僅有方法與意向是不夠的。論及屬靈操練,我認為魏樂德最大的貢獻在於對「異象」(Vision)的討論。我們常急於尋找方法,但魏樂德提出的 VIM 模式(Vision, Intention, Means),將「異象」置於意向與方法之前。

對他而言,「異象」並非指我們為神做什麼宏大的計劃,而是我們到底「看見」了什麼:我們眼中的上帝是誰?世界又是什麼模樣?因此,我們所想像的未來又是怎樣的?簡言之,異象是基於我們心中的上帝形象與世界觀所帶出的「未來願景」。人能否經歷「不致缺乏」的生命,關鍵在於是否真實經歷上帝的同在,而我們往往被「扭曲的異象」所綑綁。

扭曲主要體現在兩方面:一是「上帝形象的扭曲」,二是「缺乏上帝的世界觀」。在我們的潛意識裏,若上帝是一位隨時準備懲罰過失的嚴厲監工,或者,世界是一個沒有上帝供應而充滿匱乏與競爭的戰場,我們便覺得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奪安全感。在這種異象下操練,驅動力只剩下恐懼與焦慮:讀經是為免受罰,禱告是為保平安,服侍則成了賺取祝福的籌碼。

這情況也常見於「意識省察」(Examen)的操練中。若我們的異象中缺乏「有上帝同在的世界觀」,潛意識裏認定上帝在日常瑣事中是缺席的,那麼這項操練便會異化為單純的「自我檢討」或「心理分析」。我們只專注於反省自己的言語行為、剖析自己的情緒起伏、性格、愛惡,卻忘了這操練的核心始終是「在萬事萬物中發現上帝」。結果,因為異象的偏差,我們在省察中看見了滿滿的自己,卻依然看不見聖經中所描述的上帝。

重塑異象:耶和華是我的牧者
要矯正這種偏差,我們可以回到魏樂德所討論的「異象」。魏樂德在其遺作《豐盛的神》(Life Without Lack)中,清晰地展示了他的核心「異象」——詩篇 23 篇,其起點便是「耶和華是我的牧者」。正如周學信博士在推薦序中所言,「耶和華是我的牧者」,意思就是「我蒙受他人的照顧,我不是獨當一面的」。這意味著,這位主上帝「是我的牧者,祂關切我這個人,因此我的需要將會獲得滿足」。我們正是透過「耶和華是我的牧者」這幅心中的上帝圖像去認識自己,並定義上帝與我的關係。

然而,光有這個上帝圖像還不夠,我們還需以「有上帝的世界」去想像未來。詩篇 23 篇中「祂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,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」,描繪的正是這樣一個「有牧者同在的世界」。在這世界中,我們可以想像「不致缺乏」的將來,並讓這份想像影響今天的選擇。

當我們將扭曲的上帝圖像校正回聖經神學所描述的模樣,心靈的重塑才得以發生。若異象錯誤,即便上帝施恩看顧,我們也無法覺察,親近神的意向便會轉弱,操練亦難以為繼。反之,當正確的異象與意向結合,配合按部就班的操練,VIM 模式便會形成「螺旋式擴張」(expanding spiral)的動態成長。那些原本難以想像有上帝同在的生命領域,將逐漸被祂滲透,使我們能自然地活在祂的臨在之中。

結語:神學教育作為屬靈操練
若借用魏樂德的觀點,神學教育本身就是一場深度的屬靈操練。它絕不僅是為了累積知識、提升反思能力,也不只是為了追求優異的成績或畢業後的職分,而是要讓我們在這個「訓練我們看不見上帝」的文化中,重拾覺察上帝的能力。

閱讀與寫作不再是為了滿足學術要求或爭取分數,而是調整焦距的過程。我們在字裏行間,練習擦亮心靈的眼睛,去辨識那位真實臨在的上帝。願我們在神學院的日子裏,不只帶走筆記與文憑,更帶走一副被基督更新的眼光,看見一個「有上帝這位牧者同在的世界」,活出不致缺乏的豐盛生命。

參考書目:
魏樂德。《心靈的重塑》。譚晴譯。香港:天道書樓,2006。

______。《大使命與大抗命:再思耶穌的門徒訓練》。應仁祥、東紋尼譯。台北:校園書房,2016。

______。《靈性操練真諦》。文子梁、應仁祥譯。台北:校園書房,2019。

______。《豐盛的神:讓生命富足的八堂課》。柯美玲譯。台北:校園書房,2023。

原載於《建道通訊》222期,2026年1月,頁15-17。

作者簡介

劉韻詩

教牧及信徒領袖學院副主任及校本部屬靈導引導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