恢復宣道會精神/梁家麟

在幾個場合跟宣道會的同工談話,不約而同都談到區聯會去年的普查,各人就一些數據表達出他們的憂心忡忡,看來我們仍困在這個普查結果所匯集的陰霾裡。

我們必須宣認,香港宣道會是個蒙恩的宗派。在上帝的恩領下,過去大半個世紀以來,這個無背景、缺資源、缺人才的教會,竟然有飛躍的發展,曾在堂會的數目上成了香港的第二大宗派,超越許多具歷史傳統和雄厚的社會資源的大宗派。除了上帝的恩典外,人的努力肯定佔了相當位置。領導層的遠見與同心,差會和華人牧者的互信,事工的靈活多變,都是重要的元素。

在這裡我們必須確定,我們的屬靈傳統和事工發展模式是優秀的,仍值得我們秉持,並引以為榮。我們的發展略有停滯,某些缺環急待補充,卻遠遠談不上是在衰落中。我們的牧者和信徒仍然純樸專注,對上帝敬畏,對福音使命執著,對耶穌基督是人類的救主、醫治者、成聖者和再來的王堅信不疑。

我們仍滿懷信心與激情地推動教會事工,我們相信宣道會的前景亮麗,對香港、對中國和普世仍將有更大的參與和貢獻。

不過,在肯定我們的身分和傳承的同時,我們須承認有些地方我們是忽略了,做得不夠好,必須予以調整。我們需要改變,但不是否定過去,而是恢復昔日堅持,後來卻略有鬆懈的屬靈氣質。篇幅所限,這裡只談兩點:

第一,我們需要恢復昔日的開荒精神。開荒是建道精神之一,亦是最早期的西國宣教士和香港的華人牧者的真實寫照。沒有充足資源,沒有充分籌劃預備,憑信便勇敢前行。勇於嘗試,做前人所未曾做過的事,走別人所不曾走過的路。

必須自省,我們是否變得謹慎了,考慮和顧慮多了;凡事計算清楚,企圖掌控一切變數,對上帝的信心減少了,對新模式新事物的創新和嘗試精神減少了。談釋放平信徒的潛力,我們立即擔心影響教牧的功能;談嘗試某個新模式,我們立即擔心會否破壞了組織制度的平衡。我們的考慮和顧慮都是有道理的,卻是講道理講得太多了。

由信心差會發展出來的信心教會,不在別人的根基之上建造是基本原則,未得之地和未得之民永遠是我們最大的召喚。不走舊路,不固守舊章,才是開荒精神。從某個角度説,守傳統不是我們的傳統,不守傳統才是宣道會的傳統。

回復我們的開荒精神,這是第一要緊的。

第二,我們需要恢復昔日的包容精神。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,宣道會在香港的發展特色是兼容並包,不同性格的牧者逕自打拼,各自各精彩。我們歡迎獨立堂會的加盟,幾個較大的堂會亦各自摸索向前發展的路。這三十年的發展,最貼切的描繪是「納雜」。幾乎從零開始的宣道會,便是納納雜雜、碰碰撞撞地走過來的。

這些年間,我們的規模變大了,組織完善了,一切都上了軌道;但同時出現的現象是:規章條文寫得愈來愈多,對許多信仰或社會議題都議定集體的看法,連植堂、開辦各種服務都訂定許多相關規矩。

我常常撫心自問:今天香港的宣道會是否能培育出翟輔民、劉福群?今天宣道差會是否容得下簡國慶、梁得人?昔日為宣道會闖出新路的,幾乎都是眾人眼中的壞孩子,不守規矩,不依章法。翟輔民要是聽從美國總會的指示,便不會發展出印尼和越南的工場;劉福群若是盲從上級的訓示,也不會有建道在香港復辦和香港、台灣的宣道會的發展了。

我當然不是鼓吹我們各人刻意破壞規矩、不與人同心同德;但是,作為教會領導層的,我們必須謹慎,我們對滿懷異象和熱誠、較為激進與悖逆的新生代,有沒有足夠的包容接納?是否願意給他們作突破性嘗試的機會?我們會否為了維持團隊的和諧,專門挑選一些凡事不起爭論的乖寶寶入局,而將堅持固執的人排斥於建制之外?我們的組織和文化是否已有剔除異類的潛規則存在?

在我們現任數千位宣道會的教牧同工裡,有哪幾位是貌似翟輔民和劉福群的?在我們特別是年輕一輩的信徒裡,有哪幾位是具有簡國慶和梁得人的氣質的?若是人人都溫良謙恭讓,那我必須收回前言所説的樂觀説話,我對這個宗派的前景也不樂觀了。

原載於《宣訊》187期,2015年7月,頁2。

[本文獲基督教宣道會香港區聯會授權轉載]

作者簡介

梁家麟

榮譽院長